【頭七乙女】春风已经苏醒
“成了!该下一个了!”,扬声喊了一句,语气轻松随意,带着点打发小孩儿似的笑意。,随手将那两枚铜钱往旁边枯瘦丫头捧着的破碗里一丢,发出两声短促的“叮当”。,他就像完成了任务,嘴里那根草茎儿不知何时又叼了回去,双手往那墨黑短褂的口袋里一插,晃荡着肩膀,拨开人堆,头也不回地朝着场子后面那几辆破旧的大车走去。披散的长发和细小的辫梢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汗气后面。。,卷走了刚才那点灼眼的火星儿。。刚才被他存在感压下去的、浓浊粘稠的现实感,猛地倒灌回来。、狐臊气、劣质头油、牲口粪尿…还有怀里三弟身上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儿,混合着被阳光蒸腾起的尘土腥气,轰然砸进你的鼻腔,沉甸甸地坠进肺里,堵得你一阵反胃。
耳边重新被嗡嗡的人声填满,夹杂着旁边一个婆娘粗声抱怨“挤什么挤”的推搡。怀里三弟的重量也猛地清晰起来,沉得让你胳膊酸痛。
刚才那个枯瘦的丫头连忙上前,捡起地上的碗和杯子。一个看着顶多十三四岁、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肥大褂子、面黄肌瘦的小学徒,被人从后面推搡着,怯生生地站到了场子中央。他手里捧着一摞同样掉了漆、大小不一的碗碟,手指都在哆嗦。
旁边有人嗤笑:“嚯,换小毛孩上啦?班主大人**就走,架子不小!”
“嗨,你懂啥,刚才那小哥儿才是角儿!这小的?糊弄鬼呢!”另一个声音不屑地搭腔。
没人再敲那破碗伴奏。小学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想学着刚才子车甫昭的样子吆喝一声,结果嗓子劈了叉,引来几声毫不客气的哄笑。
他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把碗碟摞起来。可那几个碗碟像是故意跟他作对,刚叠了两层,就“哗啦”一声滑塌下来,差点砸到他自已的脚,惹得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毫不留情的哄笑和嘘声。
“下去吧!换人!”
“这手艺也敢出来现眼?班主教出来的?”
“就是,比俺家小子叠的还差!别丢人了!”
哄笑声、嘲讽声、不耐烦的催促声,像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刚才被子车甫昭那枚铜钱烫出的那点白印,仿佛瞬间被这污浊的泥水覆盖、冷却、重新凝固成一片麻木的漆黑。
灶房墙壁上抻长的鬼影又爬回了眼前。额角的青紫一跳一跳地胀痛起来。爹娘沉重的鼾声和咒骂声在脑子里嗡嗡回响。脚下板结的土地死死箍住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深坑。
这才是你的日子。
沉闷,腌臜,黏腻,每一步都踩在印子里,带着洗不掉的腥气。
刚才那少年身上所有鲜活跳脱的光影——那诡艳的红符,那晃眼的冷白,那墨浪般披散的长发,那翻飞如蝶、缠着黄布条的手指,那清冽带笑的嗓音,那弹指间将混乱轻松化解的游刃有余——都像一场短暂得令人心头发空的幻梦,被这铺天盖地的哄笑和鄙夷砸得粉碎。
怀里三弟因为看不到新把戏,又开始不满地扭动起来,哼哼唧唧:“没意思!姐!不好看!还要看刚才那个!” 他扭动的力道牵扯着你酸痛的胳膊。
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你溺毙的疲惫和烦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别闹了!”你低声呵斥了一句,声音干涩,带着自已都未察觉的戾气。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你会被这股窒息感活活憋死。
就在闹哄哄一片,那小学徒快要哭出来时,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从后面晃了出来。
他个子很矮小,身形单薄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显得有些凌乱毛躁,如鸟窝堆散着,只脑后跐乱着的长长的发尾还稍微看的出来有在打理
最扎眼的是他左眼被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布条紧紧缠住,遮得严严实实。露出的右眼,眼皮耷拉着,显得有些阴郁。
他身上穿着件黑色的旧马甲,里面套着件宽大的白褂子,白色的袖子异常宽大,袖口边缘用鲜红的线绣着几道歪歪扭扭、意义不明的纹路。下身是条同样宽大的白色裤裙,裤脚堆在脚踝上。胸前挂着四串儿对称的、颜色有些发暗的绿色流苏,随着他走动的步子轻轻晃动。
他左手里拿着个褪了色的拨浪鼓,鼓柄都磨亮了。耳朵上坠着两串长长的、不知是用用白色椭圆小骨片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串成的耳坠,一直垂到肩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啦咔啦”声。
他没看台下乱糟糟的人群,只是慢吞吞地走到场子中央一站,木然地举起右手,打了个呼哨。
一只瘦骨嶙峋、穿着件可笑小红褂的老猴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动作僵硬地爬到他脚边。
他这才慢悠悠地摇动手里的拨浪鼓。
“咚!嗒!咚!嗒!”
单调沉闷的鼓点响起。那老猴子随着鼓点,开始做一些极其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动作——翻个空心跟头,原地转个圈,作个揖。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和怪叫。
“嚯!耍猴的!”
“这猴都快老掉牙了吧?动作都没我家狗利索!”
“班子里就剩这些玩意儿了?刚那小哥儿呢?”
但是那个耍猴人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垂着眼皮,慢悠悠地摇着拨浪鼓。老猴子的动作也透着一股迟暮的疲惫。
这沉闷、迟滞、毫无生气的表演,像一块浸透了馊水的破抹布,捂在了这片喧闹之上,反而更让人心头憋闷。
唯独你怀里的三弟,突然兴奋起来
“猴子!猴子!”他扭糖似的在你怀里蹦跶,小手指着场中那只穿着红褂的老猴子,眼睛放光,力气大得惊人。“姐!放我下去!我要摸猴子!”
他挣扎得太厉害,你几乎抱不住他。台上的耍猴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只独眼微微抬了抬,没什么焦距地往这个方向扫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继续摇他的拨浪鼓。
三弟在你怀里扭得像条刚离水的鱼,力气大得惊人,小手指死死**你的胳膊。
你对这暮气沉沉的猴子把戏厌烦透顶,鼓点敲得你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弟的尖叫更是火上浇油。
“老实点!”你低声呵斥,烦躁几乎冲破天灵盖。眼看三弟一门心思只想扑过去,你干脆把他放了下来,死死攥住他一只手腕,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厉声道:“站好!就在这儿看!不准乱跑!听到没?!”
三弟被你掐得“哎哟”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猴子当前,那点委屈立刻被抛到脑后,眼睛依旧黏在场中。
就在这时,台上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耍猴人,像是终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那只独眼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三弟——或者说,扫过这一片挤在前排、蠢蠢欲动的孩子们。
他停了拨浪鼓,用那副万年不变的、带着点死气的嗓子,没什么起伏地开了口:“……猴儿稀罕娃娃。想亲近的,上来排队。”
话音未落,**立刻出来了一个头上戴着红绢花脸上身上似乎有些红疹子的干瘦少年,他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簸箕上前几步,里面堆着些压碎的糖块、一小把一小把的糙米、甚至还有几个装着浑浊油脂的小竹筒!
“摸猴子!排队摸猴子的娃娃!都送!送糖!送米!送油!”他尖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干涩却极具穿透力。
轰——!这“送”字像丢进滚油里的火星!
刚才还只是蠢蠢欲动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糖!米!油!在这个连吃饱都难的穷村子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连旁边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宝儿!快!快去排队!”
“二妞!你也去!摸一下就有米!”
“狗剩!别挤!排队啊!”
顾虑?慎重?在实实在在的便宜面前不堪一击!大人们生怕自家孩子落后,纷纷推搡着孩子往前挤。七八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小脸脏兮兮的孩子,瞬间像小炮弹一样冲到了场子边缘,围在那少年捧着的簸箕旁边,兴奋地叽叽喳喳,眼巴巴等着摸猴子和领东西。三弟更是尖叫着就要挣脱你的手往前冲!
你被这股突然掀起的狂热人浪挤得一个趔趄,抓着三弟的手被迫松开了!
“三弟!”你惊叫一声,想再抓住他,可他小小的身影已经灵活地钻进了那群孩子堆里,挤在符顺身边,仰着小脸,兴奋地指着猴子!
完了。
看着那乱哄哄挤成一堆等着“领赏”的孩子,再看看台上木然站着的耍猴人和那只老猴子,直觉里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你。但现在冲进去硬拽,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你被这股裹挟着贪婪和兴奋的人浪猛地推开几步,眼睁睁看着三弟那颗茶壶盖头消失在攒动的小脑袋瓜里。
走了正好。清净。
突然,这样一个近乎冷酷的轻松声音在你脑袋里说道。
他爱凑那猴子热闹就去吧,最好被猴子挠一下长长记性。
你再也受不了这汗臭熏天、尖叫刺耳、****的腌臜场面。
一刻也不想多待。
没再朝三弟的方向看一眼,你转身就走。
像抖落一身虱子,低着头,用力拨开黏腻厚重的人墙,朝着人群外围、空气稍微不那么浑浊的死角突围。
挤到边缘,胸腔的憋闷感稍减,但额角的胀痛依旧。
村口空地侧面堆放杂物的角落,几辆破旧的大车拉着厚厚的粗布帘子。
刚靠着一辆车的阴影想喘口气——
“手脚麻利点!二哥那边快撑不住了!顺子那点零碎快发光了!”一个年轻急躁的男声从最大那辆车后面压着嗓子传来
“知道了”一个粗哑的嗓音压低声音说道,伴随着某种怪异的、类似纸张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这是那杂技班子的**吗?
鬼使神差,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车帘缝隙向内窥去——
一股寒气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女人立在那里。她异常高瘦,几乎有些嶙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左边鬓角以上覆盖着**凹凸不平的暗红疤痕,一直延伸到头皮深处,被凌乱的头发勉强遮掩。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专注于手上的活计,粗糙的手指指节泛白,和一个一身酒气的壮汉正合力将一个被捂住嘴、捆住手脚、惊恐挣扎的孩子死死摁在地上!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个嘴里正吞云吐雾的烟鬼。他也瘦高,半长凌乱的黑发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穿着身白单褂,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惨白、粗糙、画着简陋五官的扁平纸人,只有巴掌大。
他叼着细长的烟杆,深吸一口,猩红的烟锅骤然一亮!随即,他将口中那缕青烟,猛地朝那纸人脸上喷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青烟如同活物,瞬间被吸入纸人粗糙的五官之中!惨白的纸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青灰色光泽。
李庵面无表情地将这吸了烟的纸人,“啪”地一声,按在了地上那惊恐挣扎的张二牛额头上!
“噗——”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像是烛火熄灭。 地上的男孩,连同捆着他的绳子,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塌陷、收缩、干瘪!就在你眨眼之间,竟变成了一个与李庵手中那个一模一样的、巴掌大的、惨白粗糙的纸人偶!而原本他所在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躺着的、与他身形衣着完全一致的活生生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沉睡。
“成了!下一个!”
李庵的声音低沉沙哑,毫无波澜,弯腰捡起地上那个代表那男孩的纸人揣回怀里,又慢悠悠摸出另一个空白纸人。
那一男一女已然控制住了下一个目标——**的小妮!同样的捂嘴、**、压制……你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了!胃液疯狂上涌!你死死捂住嘴,才没让那声骇然的尖叫冲出来!
不是绑架!是替换!用吸了烟鬼烟气的诡异纸人,替换掉活生生的孩子!被拐走的是纸傀儡!原地留下的是个“冒牌货”!
“顺子”的“礼物”是诱饵!耍猴人的猴子是聚光灯!“老四”在前台稳住大人!烟鬼是施术者!疤脸女人和大块头是帮凶!而那“子车哥”……是操纵一切的掌灯人!
三弟?呵。他大概正挤在“顺子”身边,眼巴巴等着他那份“油水”吧?很快,他也会变成那烟鬼怀里一张惨白的纸片。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寒意席卷了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看透把戏的、彻骨的荒谬和一丝隐秘的、报复性的快意。
既然他想当猴子,那就当个够好了。
你悄无声息地从车帘缝隙退开,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没有奔跑,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村外那条浑浊的河流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现在,离开这里!不能被他们发现!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你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肺叶像被撕裂般疼痛,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一头扑倒在村外河滩冰冷湿滑的淤泥上。 腐烂的水草和淤泥的气息涌入鼻腔。你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里,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河滩冰冷湿滑的淤泥接纳了你瘫倒的身体。腐烂的水草气息钻入鼻腔。你仰面躺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一点点被暮色吞噬。
没有担忧,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麻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烟鬼喷烟、男孩塌陷成纸片、假货原地躺下的那一幕。诡异,荒诞,冰冷。弟弟那张兴奋的脸一闪而过,随即被丢开。
他选择了他想要的“热闹”和“油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河面变成一片粘稠的墨色。你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意识也像沉入冰冷浑浊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