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80年代的旧梦
李劲峰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烟卷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烟雾裹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晃悠。
他远远望见王桂英站在田埂边，首勾勾盯着江云帆一家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李劲峰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眼神里准是羡慕，跟饿汉子见了白面馒头似的。
他缓缓闭了眼，王桂英之前的话在耳边打旋：“我起早贪黑养猪卖豆腐，赚的钱要给**妹交学费，给你弟弟买新衣服……我自己的孩子连块儿糖都没吃过！”
“那钱是我攒来给娃买房子的，你凭啥拿给**？”
“我这辈子嫁给你，算是掉进了***地狱了！”
她是不是真的后悔嫁给自己了？
是不是觉得当年拒绝的江云帆，才是能给她好日子的男人？
是不是打心底里骂自己有眼无珠，才跳了他这穷坑？
新婚夜的画面突然冒出来——就在那间借来的破屋里，王桂英攥着他的手，指尖都在抖：“劲峰，我怕这是个梦。
我怕梦醒了你就不是我的了。”
李劲峰当时问：“你不嫌弃我家穷，啥也给不了你？”
她仰着红扑扑的脸，眼里亮得像星星：“我们有手有脚，不会一首穷。”
他还想起第一次褪去她衣裳时的心跳，那皮肤白得晃眼，摸上去滑溜溜的，腰肢软得像没骨头，胸前那两坨肉傲得很，让他爱不释手。
这都生了仨娃了，她还是老样子，反倒因为常年劳作，身段更饱满挺拔，除了说话粗声粗气，这身子骨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桂英？”
王桂英猛地回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二、二哥。”
王辉几步冲过来，上下打量她，胸口鼓得跟要炸开似的，指着她脸上的青紫和扯乱的头发：“妹子，这又是因为啥？
那**为啥又打你？”
王桂英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眼神飘向远处的庄稼地：“二哥，别问了，我没事儿。”
“**，看我不弄死他！”
王辉转身就往老**的方向冲。
王桂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哥，他那人高马大的，你打不过他。
我不想你也被打得一身伤回来。”
王辉想起上次被李劲峰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样，拳头攥得咯咯响：“***，那**确实有劲儿！
那我去找大哥，我哥俩联手，打不死他个王八犊子！”
王桂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哥，别管我的事儿了，以后我学乖点儿就是了。
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无缘无故？
你脸上的伤是自己长的？”
王辉急得跺脚，“桂英，跟哥说说，到底为啥？”
王桂英抿着唇犹豫了半天，喉咙动了动：“我存的一千八百块钱，连本带利都取回来了，打算买**二舅那三间房，价钱都谈妥了，两千块。
二舅答应欠的二百慢慢还。
结果……结果他把钱拿给**了，说要给李二宝娶媳妇儿用。”
“所以你去要钱，就被他打了？”
王桂英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衣襟上。
王辉**剧烈起伏，青筋都爆出来了：“桂英别拉我！
我去找大哥，他妹子让人这么欺负，他王成要是个男人就不能不管！”
王桂英拉得更紧了。
“二哥，你忘了上次大嫂把你一顿臭骂啦？
别让大哥为难。”
“为难个屁！”
王辉的眼泪也下来了，“他王成要是有点血性，就不能让妹子受这气！
这不是欺负我老王家没人吗？
我妹子在他们家当牛做马，是泼米撒面了，还是做贼养汉了？
凭啥挨打？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李劲峰凭啥这么欺负人！”
王桂英“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王辉的腿：“二哥，求你别管了！
我不想看到他打伤你，也不想你打坏他。
他再不是人，也是我三个娃的亲爹呀！”
王辉赶紧弯腰拉她：“起来！
你要气死我呀！
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心疼他？”
王桂英哭着摇头。
“二哥，你要是把他打伤打残了，我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
“还过个屁！”
王辉咬牙切齿，“娃都丢给他，跟哥回家！”
王桂英抹了把泪，“哥，咱们从小没爹妈，受了多少罪你忘了？
我不想我的娃也遭那份罪。”
王辉嘴唇哆嗦着，给她擦泪：“桂英起来，哥不去了。
以后多长点心眼儿，自己留着私房钱，别让那**知道。
再将就几年，等娃长大了，就别跟他过了！”
“哥，放心吧，一次又一次的，傻子也学奸了。”
王桂英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二哥，我得回去给娃做饭了，你走吧。”
王辉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硬塞进她口袋：“桂英，给娃买点吃的。
你看你，啥也没攒下，还亏了娃——前天清川跟我说，大舅给了他两块钱，又被你要去了，说要攒钱买房子。”
“我不要你的钱。”
王桂英想往外掏。
王辉按住她的手，“拿着！
别攒钱了，给娃买点糖，买点罐头。”
“房子的事儿你别愁！”
王辉拍了拍**，眼里透着股实诚的狠劲，“咱家屯西头那块空地旁，那两棵树长得够粗了，砍下来晾干能当房梁。
不够的，过几天我找大哥合计合计，我俩去山里偷几棵补上——到了秋天，咱去草甸子割苇子，再找村里乡亲们搭把手拉土，就在树地那儿给你盖三间房！”
桂英一听“偷树”俩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二哥你胡说啥呀！
偷树是犯法的！
真被公社抓到，不光要拘留，还得罚一大笔钱，到时候得不偿失！”
“那不偷了。
我跟你二嫂商量，我俩攒了一千二，借给你一千，剩下的二百给你花，不用还。”
“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两个儿子都那么大了，留着给他们娶媳妇儿吧。”
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回到那间矮趴趴的破房子，八岁的大女儿**月正蹲在地上，教七岁的儿子李清川、西岁的小女儿李汀兰洗衣服。
地上的泥土被水浸得稀烂，都和成了泥巴，小妹汀兰的裤脚沾着泥点子。
“山月，快放下！”
王桂英快步走过去，把女儿手里的衣服抢过来，“一会儿妈洗。
汀兰，你衣服都湿透了，赶紧进屋换了！”
七八岁的孩子精得很，**月和李清川一眼就瞥见她脸上的青紫，山月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像个小大人似的抱住她的腰，眼泪默默往下掉：“妈，爸又打你了？”
李清川没哭，抓起墙角的烧火棍就往外冲。
王桂英没拦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婆婆陈秀兰再浑，也不能对亲孙子怎么样。
男孩子就得有股子血性，不能畏首畏尾，让他去出出这口气也好。
**月喊了一声：“清川，你干啥去？
回来！”
李清川头也不回：“我去打你奶！”
**月追了出去：“清川你去打奶奶，别人会说你是小牲口的。”
“牲口个屁！”
李清川猛地回头，小脸憋得通红，攥着烧火棍的手都在抖，嗓门又急又亮，“姐！
你没听老师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他李劲峰为了**打我妈，我就为了我妈打**！
这有啥不对的？
凭啥就许他欺负人！”
**月追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嘟囔着，“去了也是白搭！
你还能打过奶奶？”
李清川刚冲出院子，就和**李劲峰撞了个满怀。
李劲峰皱着眉，按住儿子的肩膀。
“清川，你要干啥去？”
李清川挣开他，举起烧火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脆又冲：“李劲峰，听好了！
老子要去打**！”
李劲峰蹲下身，脸沉得像锅底：“儿子，百善孝为先，尊老爱幼是本分！
你跟你爹称老子，还想去打***，***太混账了！”
李清川梗着脖子，手里的烧火棍握得更紧了：“我混账？
你打我妈就不混账？”
李劲峰指了指自己脸上被挠出的血印子：“**也打我了，你看我这脸让**挠的。”
李清川把烧火棍一扔，“你被挠了你活该，不要给我看！
让**去心疼你呀！
跟我说什么？
还跟我说什么尊老爱幼，她是大人，她不爱幼，我凭什么要尊老？”
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怒气，“李劲峰，你迟早会变老，我迟早会长大！
到时候我就杀了你，给我妈报仇！”
说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人小力薄，根本打不过奶奶，也打不过爸爸。
李劲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王桂英白天说的“你不是个好爹”，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了。
“儿子，别哭了。”
他伸手擦了擦李清川的眼泪，“以后爸不打**了。”
“我不信！”
李清川抽噎着，“只要那个老妖婆来搞事情，你肯定又要打我妈！”
李劲峰脸一沉：“说谁老妖婆呢？
谁教你的？”
李清川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不是我妈说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别人能说，你不能说，知道吗？”
李清川眼珠一转，指了指向屋里，“让我答应你也行。
我妈在做饭，你去给她烧火，你去哄哄她，再亲她一下。”
“清川，**不想看到我。”
“那你不还是要在她眼前晃？”
李清川撇撇嘴，“你对**那么好，咋不让她给你洗衣服做饭？
咋不在她家吃饭睡觉？
人家不要你呗！”
李劲峰苦笑：“好，爸去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
“说话算数？”
“算数。”
李清川破涕为笑：“那我长大就不杀你了。”
李劲峰看着儿子单纯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管他对王桂英有没有感情，这三个娃那可都是他李劲峰的心头肉，是他自己累死累活种庄稼才得来的果实。
他抱起小清川：“走，去找**。”
李清川搂着李劲峰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爸，你对奶奶那么好，能不能……能不能把对***爱，分我妈一点儿？
就一丁点儿就行。”
李劲峰心里一酸，抬手摩挲着儿子的头发，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苦涩：“只怕**不稀罕了，她心里的热乎劲儿，早就被爸磨没了。”
“不稀罕也得给！”
李清川仰起小脸，眼神执拗又认真，“要不要是我**事儿，给不给是你的事儿。
你试试嘛，说不定我妈很想要，只是不好意思说呢？”
推开门，王桂英正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冒上来，熏得她头皮一阵刺痛。
刚才被李劲峰*掉了一撮头发，露出来的头皮还红着。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头皱了皱。
李劲峰看到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李清川在他怀里捅了捅他：“爸，你说话呀！”
**月从屋里走出来，瞪了弟弟一眼：“你不是去报仇了吗？
怎么转眼就认贼作父了？”
李劲峰瞬间僵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他眉头微蹙，心里像被细**了一下——这“认贼作父”西个字，从自己亲闺女嘴里说出来，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他知道山月是心疼**，记恨自己的家暴，可这话太戳心了。
他望着女儿倔强又冰冷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辩解，又觉得所有话都苍白无力。
说到底，是自己做的那些事，让孩子把他当成了“贼”，当成了伤害妈**仇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涩涌上心头，让他胸口发闷，连带着看向王桂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无措和难堪。
小女儿李汀兰懵懵懂懂的，从里屋跑出来，仰着小脸看着李劲峰：“爸爸，你的脸怎么破了？”
李劲峰把汀兰也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没事儿，爸爸做错了事，受罚了。”
汀兰嘟着小嘴，对着他脸上的伤吹了吹：“芙芙芙，爸爸疼吗？”
“疼，爸爸活该。”
李劲峰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王桂英面无表情地把锅里的苞米面大饼子装进粗瓷盆，又用两个大碗盛了酸菜。
她拿起两个红辣椒，用烧火钳夹着放进灶台下的炭火里，辣椒‘滋滋’烤着，冒出呛人的香辣味。
等烤透了，她用剪刀剪成碎末，全倒进其中一个碗里——那是给李劲峰留的，他向来爱吃辣。
他远远望见王桂英站在田埂边，首勾勾盯着江云帆一家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李劲峰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眼神里准是羡慕，跟饿汉子见了白面馒头似的。
他缓缓闭了眼，王桂英之前的话在耳边打旋：“我起早贪黑养猪卖豆腐，赚的钱要给**妹交学费，给你弟弟买新衣服……我自己的孩子连块儿糖都没吃过！”
“那钱是我攒来给娃买房子的，你凭啥拿给**？”
“我这辈子嫁给你，算是掉进了***地狱了！”
她是不是真的后悔嫁给自己了？
是不是觉得当年拒绝的江云帆，才是能给她好日子的男人？
是不是打心底里骂自己有眼无珠，才跳了他这穷坑？
新婚夜的画面突然冒出来——就在那间借来的破屋里，王桂英攥着他的手，指尖都在抖：“劲峰，我怕这是个梦。
我怕梦醒了你就不是我的了。”
李劲峰当时问：“你不嫌弃我家穷，啥也给不了你？”
她仰着红扑扑的脸，眼里亮得像星星：“我们有手有脚，不会一首穷。”
他还想起第一次褪去她衣裳时的心跳，那皮肤白得晃眼，摸上去滑溜溜的，腰肢软得像没骨头，胸前那两坨肉傲得很，让他爱不释手。
这都生了仨娃了，她还是老样子，反倒因为常年劳作，身段更饱满挺拔，除了说话粗声粗气，这身子骨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桂英？”
王桂英猛地回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二、二哥。”
王辉几步冲过来，上下打量她，胸口鼓得跟要炸开似的，指着她脸上的青紫和扯乱的头发：“妹子，这又是因为啥？
那**为啥又打你？”
王桂英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眼神飘向远处的庄稼地：“二哥，别问了，我没事儿。”
“**，看我不弄死他！”
王辉转身就往老**的方向冲。
王桂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哥，他那人高马大的，你打不过他。
我不想你也被打得一身伤回来。”
王辉想起上次被李劲峰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样，拳头攥得咯咯响：“***，那**确实有劲儿！
那我去找大哥，我哥俩联手，打不死他个王八犊子！”
王桂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哥，别管我的事儿了，以后我学乖点儿就是了。
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无缘无故？
你脸上的伤是自己长的？”
王辉急得跺脚，“桂英，跟哥说说，到底为啥？”
王桂英抿着唇犹豫了半天，喉咙动了动：“我存的一千八百块钱，连本带利都取回来了，打算买**二舅那三间房，价钱都谈妥了，两千块。
二舅答应欠的二百慢慢还。
结果……结果他把钱拿给**了，说要给李二宝娶媳妇儿用。”
“所以你去要钱，就被他打了？”
王桂英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衣襟上。
王辉**剧烈起伏，青筋都爆出来了：“桂英别拉我！
我去找大哥，他妹子让人这么欺负，他王成要是个男人就不能不管！”
王桂英拉得更紧了。
“二哥，你忘了上次大嫂把你一顿臭骂啦？
别让大哥为难。”
“为难个屁！”
王辉的眼泪也下来了，“他王成要是有点血性，就不能让妹子受这气！
这不是欺负我老王家没人吗？
我妹子在他们家当牛做马，是泼米撒面了，还是做贼养汉了？
凭啥挨打？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李劲峰凭啥这么欺负人！”
王桂英“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王辉的腿：“二哥，求你别管了！
我不想看到他打伤你，也不想你打坏他。
他再不是人，也是我三个娃的亲爹呀！”
王辉赶紧弯腰拉她：“起来！
你要气死我呀！
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心疼他？”
王桂英哭着摇头。
“二哥，你要是把他打伤打残了，我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
“还过个屁！”
王辉咬牙切齿，“娃都丢给他，跟哥回家！”
王桂英抹了把泪，“哥，咱们从小没爹妈，受了多少罪你忘了？
我不想我的娃也遭那份罪。”
王辉嘴唇哆嗦着，给她擦泪：“桂英起来，哥不去了。
以后多长点心眼儿，自己留着私房钱，别让那**知道。
再将就几年，等娃长大了，就别跟他过了！”
“哥，放心吧，一次又一次的，傻子也学奸了。”
王桂英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二哥，我得回去给娃做饭了，你走吧。”
王辉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硬塞进她口袋：“桂英，给娃买点吃的。
你看你，啥也没攒下，还亏了娃——前天清川跟我说，大舅给了他两块钱，又被你要去了，说要攒钱买房子。”
“我不要你的钱。”
王桂英想往外掏。
王辉按住她的手，“拿着！
别攒钱了，给娃买点糖，买点罐头。”
“房子的事儿你别愁！”
王辉拍了拍**，眼里透着股实诚的狠劲，“咱家屯西头那块空地旁，那两棵树长得够粗了，砍下来晾干能当房梁。
不够的，过几天我找大哥合计合计，我俩去山里偷几棵补上——到了秋天，咱去草甸子割苇子，再找村里乡亲们搭把手拉土，就在树地那儿给你盖三间房！”
桂英一听“偷树”俩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二哥你胡说啥呀！
偷树是犯法的！
真被公社抓到，不光要拘留，还得罚一大笔钱，到时候得不偿失！”
“那不偷了。
我跟你二嫂商量，我俩攒了一千二，借给你一千，剩下的二百给你花，不用还。”
“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两个儿子都那么大了，留着给他们娶媳妇儿吧。”
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回到那间矮趴趴的破房子，八岁的大女儿**月正蹲在地上，教七岁的儿子李清川、西岁的小女儿李汀兰洗衣服。
地上的泥土被水浸得稀烂，都和成了泥巴，小妹汀兰的裤脚沾着泥点子。
“山月，快放下！”
王桂英快步走过去，把女儿手里的衣服抢过来，“一会儿妈洗。
汀兰，你衣服都湿透了，赶紧进屋换了！”
七八岁的孩子精得很，**月和李清川一眼就瞥见她脸上的青紫，山月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像个小大人似的抱住她的腰，眼泪默默往下掉：“妈，爸又打你了？”
李清川没哭，抓起墙角的烧火棍就往外冲。
王桂英没拦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婆婆陈秀兰再浑，也不能对亲孙子怎么样。
男孩子就得有股子血性，不能畏首畏尾，让他去出出这口气也好。
**月喊了一声：“清川，你干啥去？
回来！”
李清川头也不回：“我去打你奶！”
**月追了出去：“清川你去打奶奶，别人会说你是小牲口的。”
“牲口个屁！”
李清川猛地回头，小脸憋得通红，攥着烧火棍的手都在抖，嗓门又急又亮，“姐！
你没听老师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他李劲峰为了**打我妈，我就为了我妈打**！
这有啥不对的？
凭啥就许他欺负人！”
**月追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嘟囔着，“去了也是白搭！
你还能打过奶奶？”
李清川刚冲出院子，就和**李劲峰撞了个满怀。
李劲峰皱着眉，按住儿子的肩膀。
“清川，你要干啥去？”
李清川挣开他，举起烧火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脆又冲：“李劲峰，听好了！
老子要去打**！”
李劲峰蹲下身，脸沉得像锅底：“儿子，百善孝为先，尊老爱幼是本分！
你跟你爹称老子，还想去打***，***太混账了！”
李清川梗着脖子，手里的烧火棍握得更紧了：“我混账？
你打我妈就不混账？”
李劲峰指了指自己脸上被挠出的血印子：“**也打我了，你看我这脸让**挠的。”
李清川把烧火棍一扔，“你被挠了你活该，不要给我看！
让**去心疼你呀！
跟我说什么？
还跟我说什么尊老爱幼，她是大人，她不爱幼，我凭什么要尊老？”
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怒气，“李劲峰，你迟早会变老，我迟早会长大！
到时候我就杀了你，给我妈报仇！”
说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人小力薄，根本打不过奶奶，也打不过爸爸。
李劲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王桂英白天说的“你不是个好爹”，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了。
“儿子，别哭了。”
他伸手擦了擦李清川的眼泪，“以后爸不打**了。”
“我不信！”
李清川抽噎着，“只要那个老妖婆来搞事情，你肯定又要打我妈！”
李劲峰脸一沉：“说谁老妖婆呢？
谁教你的？”
李清川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不是我妈说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别人能说，你不能说，知道吗？”
李清川眼珠一转，指了指向屋里，“让我答应你也行。
我妈在做饭，你去给她烧火，你去哄哄她，再亲她一下。”
“清川，**不想看到我。”
“那你不还是要在她眼前晃？”
李清川撇撇嘴，“你对**那么好，咋不让她给你洗衣服做饭？
咋不在她家吃饭睡觉？
人家不要你呗！”
李劲峰苦笑：“好，爸去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
“说话算数？”
“算数。”
李清川破涕为笑：“那我长大就不杀你了。”
李劲峰看着儿子单纯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管他对王桂英有没有感情，这三个娃那可都是他李劲峰的心头肉，是他自己累死累活种庄稼才得来的果实。
他抱起小清川：“走，去找**。”
李清川搂着李劲峰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爸，你对奶奶那么好，能不能……能不能把对***爱，分我妈一点儿？
就一丁点儿就行。”
李劲峰心里一酸，抬手摩挲着儿子的头发，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苦涩：“只怕**不稀罕了，她心里的热乎劲儿，早就被爸磨没了。”
“不稀罕也得给！”
李清川仰起小脸，眼神执拗又认真，“要不要是我**事儿，给不给是你的事儿。
你试试嘛，说不定我妈很想要，只是不好意思说呢？”
推开门，王桂英正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冒上来，熏得她头皮一阵刺痛。
刚才被李劲峰*掉了一撮头发，露出来的头皮还红着。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头皱了皱。
李劲峰看到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李清川在他怀里捅了捅他：“爸，你说话呀！”
**月从屋里走出来，瞪了弟弟一眼：“你不是去报仇了吗？
怎么转眼就认贼作父了？”
李劲峰瞬间僵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他眉头微蹙，心里像被细**了一下——这“认贼作父”西个字，从自己亲闺女嘴里说出来，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他知道山月是心疼**，记恨自己的家暴，可这话太戳心了。
他望着女儿倔强又冰冷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辩解，又觉得所有话都苍白无力。
说到底，是自己做的那些事，让孩子把他当成了“贼”，当成了伤害妈**仇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涩涌上心头，让他胸口发闷，连带着看向王桂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无措和难堪。
小女儿李汀兰懵懵懂懂的，从里屋跑出来，仰着小脸看着李劲峰：“爸爸，你的脸怎么破了？”
李劲峰把汀兰也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没事儿，爸爸做错了事，受罚了。”
汀兰嘟着小嘴，对着他脸上的伤吹了吹：“芙芙芙，爸爸疼吗？”
“疼，爸爸活该。”
李劲峰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王桂英面无表情地把锅里的苞米面大饼子装进粗瓷盆，又用两个大碗盛了酸菜。
她拿起两个红辣椒，用烧火钳夹着放进灶台下的炭火里，辣椒‘滋滋’烤着，冒出呛人的香辣味。
等烤透了，她用剪刀剪成碎末，全倒进其中一个碗里——那是给李劲峰留的，他向来爱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