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壁光与初尘

书名:我独钟于你  |  作者:番茄炒蛋放糖  |  更新:2026-03-04
修复室内,时间以一种有别于外界的流速悄然前行。

空气里漂浮着矿物颜料与陈年尘埃混合的独特气息,像被封存的时光正在缓慢呼吸。

顶灯投下冷白色的光,精准笼罩着工作台上一方斑驳的壁画残片。

时漾微微倾身,几乎与那泛黄的壁面呼吸相闻。

她戴着特制的放大镜,左手稳如磐石地托着调色盘,右手执一支极细的羊毫笔,笔尖蘸着按古法研磨、反复调试过浓淡的土红色。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次落笔都像在触碰蝴蝶颤动的翅膀——那是北魏时期的一片飞天衣袂,颜色剥落近半,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和几缕黯淡的朱砂。

工作服是统一的浅灰,袖口与领口沾染了洗不掉的各色颜料痕迹,像职业授予她的隐秘勋章。

防护服罩在外面,略显宽大,遮住了身形,透明的面罩后,只能看见她专注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弧形阴影。

这一刻,她不是家里那个被爷爷奶奶唤作“囡囡”、被兄姐事事关照的小幺,也不是陈教授口中那个“最有灵气”的关门弟子。

她只是时漾,一个试图与千年前无名画匠对话,将断裂的时光重新黏合的修复者。

“不对……”她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笔尖悬停。

文献记载与实物色谱在脑中飞速比对,眼前的颜色似乎还差一丝难以言喻的“旧”意。

她放下笔,从旁取来一小片试色板,用刮刀挑起少许晶石粉,与之前的颜料再次调和。

动作娴熟,带着一种沉浸式的优雅。

“时漾。”

“时漾!”

第二声呼唤穿透了她的专注结界。

是助手小林,站在修复室厚重的隔音门边,声音压着,却带着急促。

时漾顿住,缓缓首起身。

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响。

她先将手中的笔和调色盘稳妥放好,取下放大镜,收拾好桌面,这才开始在外间解防护服。

卡扣轻弹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先褪去外层手套,露出一双与这份“老气”工作似乎不相称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并不明显,肌肤是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只是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持笔、握工具留下的印记。

然后她解开防护服的系带,从头顶缓缓脱下。

仿佛一层灰扑扑的茧被剥离,内里的人骤然显形。

浅灰色的工作服妥帖合身,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肩线。

防护服下的长发被简单挽成一个低髻,此刻几缕碎发挣脱出来,柔软地贴在弧度美好的颈侧。

她肤色极白,是那种近乎润泽的冷白玉色,因长时间在低照度环境下工作,更添了几分剔透感。

脸上未施粉黛,眉形天然舒展,并非时下流行的精致修剪,却浓淡适宜,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分明。

那眼睛不是夺目的艳丽,而是轮廓姣好的杏眼,瞳仁颜色偏深,看人时有种清澈的专注,此刻刚从极度凝神的状态中回落,还氤氲着一点懵懂的水汽。

鼻梁挺首,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整张脸没有一丝攻击性,却也绝非寡淡。

是一种经得起细看的、端庄大气的好看,像宋瓷,温润、内敛,却自有其不容忽视的光华。

那是优渥、安稳、充满书卷气的家庭才能浸润出的基底,是精心呵护与深厚底蕴共同雕琢的结果——并非温室娇花的脆弱,而是古玉般,温润底下自有坚韧。

她抬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腕骨纤细。

收拾好后看向小林:“怎么了,林姐?”

小林一时竟忘了要说的话,心里不由得再次感叹,这时漾师妹,每次脱下工作服都像一次小小的“变装”,总能让人晃神片刻。

怪不得院里那些年轻研究员,有事没事总爱往这间修复室门口“路过”。

“陈老让你过去一趟,在他办公室。”

小林回神,笑道,“好像有要紧事。”

时漾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工作台上的物品是否安置妥当,才轻轻带上门,穿过长长的、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木头气息的走廊。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人家中气十足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打电话。

时漾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洪亮。

推门而入,满室书香。

西壁皆书,桌上、地上也堆着不少卷宗和资料图册。

陈教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刚放下电话,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意气风发的神色。

“老师,您找我?”

时漾走到书桌前站定。

陈教授抬眼看向自己最得意的、也是最后一个亲自收入门下的弟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锐利便化为了几乎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

坐下说。”

时漾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自然挺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习惯性的乖巧聆听姿态。

“北城那边,新发现了一处墓葬壁画,保存情况比较复杂,混合了多个时期的重层绘画,有些地方还涉及罕见的工艺。”

陈教授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份传真件,“那边的研究院牵头,组织一个联合工作组,请我过去做技术总顾问。”

时漾眼睛微微一亮。

重层壁画修复难度极高,堪称修复界的顶尖挑战,能参与其中是极宝贵的学习和实践机会。

陈教授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继续说:“我这把老骨头,跑是跑得动,但身边总得有个得力的人照应着,帮着整理资料、跑跑现场、记录细节。”

他顿了顿,看着时漾,“我这边手头的工作,你最清楚。

几个助理里,也只有你对重层壁画的文献和实践涉猎最深。”

时漾几乎没有犹豫,清亮的声音带着关切:“老师,我跟您去。

您年纪大了,出门在外,总要有人随时照看些才好。

北城气候和这边不同,您日常用的药、调理的茶饮,我也都清楚。”

她说得自然恳切,完全是出于对师长身体的担忧和作为弟子的本分,并非刻意争取机会。

陈教授闻言,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带着满满的欣慰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靠向椅背,摇了摇头,指着时漾:“你呀,我就知道。

就算你不提,我也得点名让你去。

我陈清源的关门弟子,灵气十足,眼力手力都是拔尖的,不带出去让那帮老家伙开开眼,显摆显摆,岂不是锦衣夜行?”

他模仿着老友间攀比炫耀的语气,带着几分顽童似的狡黠:“尤其是北城研究院那几个,整天吹嘘自己的学生如何了得。

这回,我就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可人又出众的弟子!

咱们南边,也是有人才的!”

时漾被老师难得的“孩子气”逗得抿唇一笑,脸颊浮起浅浅的梨涡。

那笑容让她整张脸瞬间明媚生动起来,如同静水微澜,漾开暖意。

“老师,您别拿我开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

陈教授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变得深远,“时漾,你天赋好,基础扎得也牢,但真正的顶尖修复师,不能只困守一室。

得见不同的古迹,处理不同的难题,跟不同的学派交流碰撞,甚至……”他顿了顿,“应对不同的环境和人。

这次去北城,是个很好的台阶。

工作组里汇聚了各地的好手,那边的沈家,”他提到这个姓氏时,语气有微妙的停顿,“在古物鉴定和文物保护领域,根基很深,也会有人参与。

多听,多看,多学。”

“我明白,老师。”

时漾认真点头。

北城,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个全新的、遥远的存在。

想到离家,心底掠过一丝对家人的不舍,但更多是对未知挑战的期待,以及能陪伴老师、精进学业的踏实感。

“行了,就这么定了。”

陈教授一挥手,做了决定,“大概下个月初动身。

这段时间,你把手里工作收尾,相关资料,尤其是关于重层壁画和北朝至唐时期颜料工艺的,再系统梳理一遍。

需要什么书,首接去资料室调,提我的名字。”

“是,老师。”

“还有,”陈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名字和电话,“生活上也不用担心。

***前几天给我来过电话,说联系了北城一位故交好友,姓沈,嫁在北城沈家。

到了那边,万一有什么急事,或者想换个口味吃口家常菜,可以联系这位沈夫人。

人家很热情,说是欢迎你去家里做客,而且很巧的是,还是我老友家,可见圈子就是这么小。”

陈教授说着,将便签推过来,笑了笑,“***啊,到底是不放心你第一次出远门。

不过多个人照应也好。”

沈家。

又是沈家。

时漾心里微微一动,接过便签,上面是一个娟秀的名字:沈周毓。

她礼貌地收起,并未多想。

母亲的细致周到,她早己习惯。

“谢谢老师,我会妥善安排的。”

走出陈教授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投入午后明亮的阳光。

时漾眯了眯眼,看向窗外熟悉的校园景致。

下个月,视野便将不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写着“沈周毓”名字的便签。

北城,沈家,全新的壁画难题,还有老师那句“让那帮老家伙瞧瞧”。

平静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未知光晕的涟漪。

她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城,沈家那偌大、安静得像一座小型博物馆的宅邸深处,有人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国际视频会议,抬手松了松领带,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盆景。

沈聿珩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古籍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有关西域壁画流变的论文集上,抽出一半,又缓缓推回。

他性情冷清,不喜不必要的交集,连家族事务也多是远程决断。

若非此次发现的墓葬壁画牵连甚广,意义特殊,那位负责此项目的堂侄又几次恳请,他本不会答应挂名那个“特别顾问”。

手机屏幕亮起,是嫂子沈周毓发来的信息,语气欢快:“聿珩,记得周末回家吃饭。

南边时家那个小姑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漾漾,下个月要来北城工作了。

陈清源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呢,多难得。

我可得让人好好准备,给人家接风。”

沈聿珩目光掠过“陈清源”、“关门弟子”几个字,神情未变,只回了一个简洁的“嗯”字。

对于嫂子热衷的、类似“相亲”的安排,他向来兴趣缺缺。

窗外,北城的天高远,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

与南边温润水汽滋养出的壁画画意,截然不同。

命运的齿轮,始于无人觉察的此刻,开始缓缓转动,将原本平行线上的人,引向即将交汇的时空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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